
有时候看起来,全球通行的比赛只有两种:战争和足球。或许战争比较偏幻想的范畴,而足球比较接近真实,但两者都具有一种普遍性和中心性,仿佛出自某个集体的性欲来源,是原始而直觉的。或许两者只是同一种比赛的变体,是某种源于“梦想时代”人类的常见活动在现代工业时期的仪式化结果,在那个史前时代,两种比赛用的是同一批人、同一个场地,换句话说,就是部落里所有的人,在整个大自然中竞技。如今两者都还有彼此的影子。足球队经理常用“宣战”来激励球员的士气;部队将军应用足球的战术和术语;战争式的暴侵入足球场,蔓延到看台以及场外的社区;士兵穿著他们国家队颜色的衣服上战场;球迷俱乐部叫做“军队”。
关于足球强烈而不可思议的力量、伟大足球赛令人近乎忘我的特质、在世界各地超越其它任何一种运动的崇高地位,已经有很多的解释:足球赛与生俱来的戏剧性──不是美式的中场噱头,而是充满恩怨情仇的内在戏剧;对品德的考验;对模式和凝聚性的追求;矛盾力量之间的相互较劲。足球往往被拿来与希腊悲剧作对照,或是被视为某种没有结论的道德剧。或许得分的困难(即使两队实力有明显差距,取胜的幅度通常都很小)使得此一戏剧张力更加强烈,导致结局──也可说是集体净化作用──在终场哨音响起之前几乎总是维持在隐忍状态。听到哨音之前,谁也无法脱离不断流逝的时间的专断独裁:一旦陷入一场比赛,你就抽不了身。球员必须跟随时间的流动,维持节奏,尽力寻求优势,同时保留他所有的球技,将全副心智锁定眼前瞬息万变的模式。观众虽然较不费力,也跟着体验到了这些。
赛后观众出了球场,留在脑海里的不是数字,而是一幅幅移动中球员的影像。一场球赛除了角球、射门、得分和救球之外,其它重要的地方都不是统计数字能够记录的(美国将助攻纳入攻守记录的努力值得肯定,不过有点徒劳无功,因为即使看慢动作回放,往往还是完全搞不清楚是谁进的球),而这些数字几乎无法告诉你这是怎么样的一场球赛。真正让球队赢球的功臣,可能是跑进敌人的半场、吸引对方一名球员过去防守、迫使对方形成新的防守队形、使得之前不可能产生的射门机会几乎必然连带出现的那个球员;不过他的功劳可能没有人知道──包括他自己。一场球赛的一切都是叙事的,因此也是主观的:每场比赛都是一则故事,一连串矛盾心理的隐喻,一种以足球信仰的语汇表达、向个人揭露的启示。我所知道的比赛中,没有一个像足球这么依赖如“模式”、“节奏”、“想象”、“默契”这一类捉摸不定的概念。这些可能都只是幻想出来的东西。同时它又是非常简单的比赛:如梦一般,近乎天真无邪。